最近早上醒來的瞬間,都會突然幻想自己是不是已經跟我的外婆一樣老了。一想到就膽戰心驚,所以就趕緊去吃早餐一秒也不浪費回來拼命看DVD分析他的劇情以及鏡頭語言,中午多吃一點地瓜花椰菜,下午最好還可以去游個泳,然後一天又過去了。
我在工作的時候常常被問到年紀,他們會說:「哇靠,才26歲,好年輕喔,真好。」今天聽到這句話是在某電視劇導演的公司兼住家。這兩三年來也進出過不少製作公司了,有窮酸又陽春的一樓辦公室裡面空盪貧瘠全靠老闆利用僅存的人脈過活的。有家庭即工廠工廠即家庭的手工業大鍋飯工作室,我總覺得製片潛意識裡是故意把整個工作室弄得很苦很慘才能夠提煉出該導演作品裡台灣中下階層某種生命力,並且配的上某種道德光環(說實話他拍的片子實在是好)。另外就是散發著中產階級氣味的廣告公司,冰冷而有效率,裡面的人應對進退親切友善,但是不太容易記得他們的長相,該導演只是分租他的其中一間辦公室而已,工作就是工作,下班就要趕快回家去玩。還有在民生社區的左派導演工作室,不久之前他搬家了,他說受不了這裡的中產階級氣味,所以他從看台區搬到搖滾區,還順便開了一家左派咖啡館。另外是最近出入的有理想的電影公司,在侷促的大安區辦公大樓的小公寓格局硬被切割成辦公室,實在也符合台灣電影目前「暫時先這樣弄」的狀態。
其實我不是要來講風水格局的,我要講的是那個舒適的東區公寓跟頂樓加蓋。我向來對於頂樓加蓋有點迷戀,我覺得那是要在台北都會區裡面創造出庭院感和天空的唯一方法。導演的製作公司在七樓,一進門,導演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弄他今天的第一餐,一杯蔬菜水果精力湯、一個水煮蛋、一些雜糧麵包。他說我們到樓上聊,他從內部打通的樓梯上去,我不想脫鞋,所以從外面的樓梯上,推開鐵門就是我熟悉的頂樓加蓋所擁有的大片天空。
頂樓是他的住的地方,就是你在室內設計雜誌裡會看到的那種,玻璃材質所以內外視線完全沒有阻礙。連浴室都是透外的,我完全可以想像他和女朋友在家裡便可以享受汽車旅館般的樂趣。
在他打翻精力湯我們手忙腳亂整理了一陣之後,他坐下來沒多久就說「我這一年半以來的生活,完全是一塌糊塗」。當然我不是第一次遇到愁眉苦臉的中年人了,每個人都是一肚子垃圾要倒,只是中年人比較理直氣壯。他說他三十而立,四十歲的時候卻一切都崩解了全部都是疑惑。後來稍微提到了一些他的宗教修行、心理諮商的狀況,還有他搞砸了的男女關係。他是習慣面對媒體的人,所以在我面前講故事手舞足蹈絲毫沒有尷尬。我們其實不熟識,只是我們知道,在這一行要合作,總是要彼此暴露一些傷口才能夠繼續走下去,就像做生意一定要上酒家一樣。
他說了幾個他可能進行的案子,裡面當然有年輕人的偶像劇,還是校園純愛電影。我對那些都沒有興趣,我心裡只想著他一開始說的,想要暴露自己生命歷程的一個KUSO的偽紀錄片,我覺得這是他排解中年焦慮的方式。
他當然驚訝我選了一個距離我最遙遠的故事,他其實不知道這距離我最近。那些年輕的故事從來就不能解答我任何疑惑,那些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生命中幻想情節,多半是故事情節上的堆砌或是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我只是一個負責任的服務業罷了。
我在他那具有良好品味的頂樓加蓋庭院,吹著九月下午微涼的風喝著他分給我的蔬果精力湯,抱著他的小貓咪,說著一些言不及義的空談與計畫與夢想,還有他曾經學村上春樹早起慢跑,最後仍然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之類的笑話而其實這樣的生活和這個下午已經很村上春樹了。我其實是非常羨慕這個頂樓小套房,或是某作家總是三不五時又跟親愛的老婆去法國去紐西蘭去北歐度假。但是我知道未來某一天我有了這些東西我仍然不會快樂,而且人生不是為了快樂而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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